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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下铁

第四届“北大培文杯”(中文)特等奖 作者:胡馨媚 江西省宜春中学

小学时学过一篇课文,叫《北京亮起来了》。课本上只有一张模糊的故宫夜景照片,太过单薄不够支撑我的想象。我们班上有位去过北京的同学,老师特地点名让他来介绍。

他说的景点我都不记得了,但我听到了一个新词“地铁”,我犹记得他当时的描述:“在地下奔跑的火车。”
我回去问妈妈:“火车怎么可以在地下跑?为什么我们没有在地下跑的火车?”我妈自然无法回答,但她只是告诉我,我们的城市是不会有地铁的,只有北京那样的大城市才会有。

我只好用想象填补现实的空白,在我的想象里,火车从土层中艰难缓慢地穿行,人们在一片昏暗中等火车,因为在地下,火车的鸣笛显得更加尖锐。

后来我在电视上见到了地铁,白车身,大窗户,飞速开动起来就会晃晕我的眼睛。它一下就没了,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失落。
我是个不合格的写作者,因为我已经忘记自己写作的原因了。就好像地铁天生就要在轨道上飞驰,我很自然地想要写东西。小学时自我娱乐,把班上的事情改编,然后拿给好朋友看,他们觉得很有趣,我也就很高兴,开始疯狂地写,结果作文常常写得几句就分段,被老师狠狠地批评,旁边的同学帮我辩解:“她最近写小说,所以这样写。”老师又把我批评了一顿,说我不好好写作文,写什么小说。

之后我就把写小说变成私人的事情了,没有人知道我到底在写什么。从那时我就想,我以后要写出世界上最好看的小说,给自己看。我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地铁有亲近之感,它冰冷,独自穿过独自的轨道,不会与其他地铁有交集,它永远享受着自己的世界,自己的轨道。

现在我还常常回想起我的小学,我写了很多小说,视角都是小孩子,比如去年我参加第三届北大培文杯写的《美术课》和今年比赛时的《摆渡人》,我只是想把孩子眼中的世界呈现出来。同时,我悲哀地明白,小孩子是不容易被大人所理解的,所以在《摆渡人》里,我爷孙的事情写得少,而两个孩子之间的事写得多。

参加北大培文杯是因朋友介绍。因为北大培文杯,我来北京两次了。去年我来参加第三届北大培文杯,坐地铁了坐了个够,生怕在这个城市留下的脚印不够多。每当地铁开始疾驰,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声音,空旷的风穿过我的身体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吹来的。我很享受地铁,倚在门边抓着扶手看着人进进出出,这时候我觉得我和地铁是一体的。今年坐四号线到北大东门,一下地铁就有一种空荡荡的感觉,我注视着它关门,再开走,只剩下黑蒙蒙的一片。那一刻,我发现自己就是那列地铁,程序已经定好,路程也已确定,在自己的世界里循环往复地疾驰。

到北京第一天报名,第二天比赛。排队进场时,周围闪烁着期待和喜悦的目光,前面的女孩在背摘抄,我则扯着书包带子,垂下眼帘盯着地面。我不太擅长主动和人说话,虽然不怯场,但却怕生人。是的,我又想起了地铁,它和人很亲近,但它冰冷的身躯告诉所有人自己的与众不同,它看着那些人来了又走,最后自己还是空荡荡的,一直在黑暗的轨道里来回地开。

和去年一样,依旧是现场抽题目。我一直在转笔,因为怕手发抖。我座位的左侧是空荡荡的过道,于是我对这它发呆,就像面对我自己一样。

题目公布了,我集中注意力看过去,有人开始提问,以“度”为题变成了以“度”为主题。第一个题目给了我想象,第二个题目给了我灵感。我的故事发生在水面上,水面上有船,有摆渡人,摆渡人一老一小……仿佛自己沉浸在水底,一老一少生活的画面就像水面的树叶、树枝从我面前飘过,而我所做的只是把他们摘下来。

地下铁一旦开始运营,它就不能停下来。

我一刻没有停笔,直到老师说时间到了,停笔,我刚好飞速地把最后一句话写完。合上笔盖的那一刻,我才发现自己把所有的作文纸都写完了。我很安心,至少我把一个故事写完整了。就好像深夜,地铁结束了它的使命,和其他所有地铁一起停了下来。静静地,它待在属于自己的轨道里。

比完赛和忱涵一起吃饭,忱涵的爸爸妈妈很热情。忱涵很特别爱笑,也很喜欢讲话。我看着她好像看到初中时的我自己,恍惚之间心里又燃起了当时疯狂写文章的激情。但这只是我的感觉,事实则在过去就已经结束。人喜欢追求感觉,最后可能会忘掉事实。但我明显地感到自己心里的火苗还在,所以我执着地认为,这就是事实吧。

除了去参加比赛结识朋友,在现实生活中没有人能够和我聊写作。所以和忱涵在一块聊得最多的还是写作。写作大部分时候对于我来说是孤单的,所以我格外珍惜这样有人和自己谈论共同爱好的美好时光。

地下铁每到达一个站,打开大门时闪烁的灯是它的眼睛,它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急切,想要看到对面的朋友。大部分时候它看到的是空荡荡的黑暗轨道,偶尔当它们相见,它们相互看着对方,眼睛眨巴眨巴,这就够了。

颁奖典礼三个多小时,很久,也很快。没有想到自己能够得特等奖,一切迅速而过,灯光打在我们的头上,灯光又消失了。
走出百年讲堂,北京刚下过一场雨,空气闷热而又潮湿,我和妈妈拖着行李箱,走进地铁站。地下铁的“咣当”声传来,混着空旷的风。那一刻我几乎要哭泣。坐着地铁去火车站,我想起几米的《地下铁》中最后几句话: “我在纷扰的城市里,寻寻觅觅。寻找一颗最甜美的红苹果。一片遗落的金叶子。寻找心中隐约闪烁的光亮。”站到了,地铁停了下来,我步伐坚定地走了出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