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> 获奖作品> 正文

右耳发烧

第四届“北大培文杯”(中文)特等奖 作者:胡馨媚 江西省宜春中学

董晓洁捏了捏自己的右耳,滚烫肿胀,但从镜子里看起来,除了微微泛红,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。她摩挲着右耳上那枚小小的银月,忽然想起耳朵开始发烧,就是在三天前和乔琪在一起钉完耳钉之后。


“为什么偏要选这个?”乔琪对这样朴素的耳坠充满了不屑,她正在几个有亮闪闪水晶装饰和繁杂花纹的耳坠中犹豫不决,“董晓洁,你帮我从这里面选个好看的,我们一起用一对吧!”

董晓洁看着乔琪选的那几个,镂空的蝴蝶,六个水晶瓣组成的花朵,还有一个是有轻微浮雕的玫瑰,都在小白灯下熠熠发光。她又看向自己面前的小银月,一时没了主意。她对着店里小圆镜比画了几下,喊来店员,指了指小银月:“还是选这个。”
“你真选这个啊!”乔琪放下手机,哭笑不得地看着董晓洁:“行吧行吧,我钉左边,你就钉右边吧。”

“董晓洁!”

回过神来,乔琪已经在外面催促,她抿了抿嘴使口红分布均匀,又理了理刘海,抓起书包走出寝室。

“今天下午又是三节自习,无聊。”乔琪一手挽上董晓洁,另一只手的手指则飞速地在手机屏幕上移动。

董晓洁应和着乔琪,乔琪接着不痛不痒地扯些什么,同时和手机那头的人聊天两不误。总是有人和乔琪聊天,乔琪永远都不缺朋友。


怎么和乔琪成为朋友的呢?

是很平常的一天,董晓洁还记得那是星期五,下午要大扫除。

因为平时沉默寡言,所以被分配到多一点的劳动任务也不会有怨言—— 出于这样的想法,劳动委员安排董晓洁去拖顶楼的平台和楼梯,“抱歉哈,下次让你拖教室。”

董晓洁自然没有任何话好说,从作业堆里抬起头来去卫生角拿拖把,拖平台的大拖把被拖走廊的同学拿走了,她只好拿小拖把开始拖楼梯。

楼梯有两节,两节楼梯的上面是小平台。董晓洁拿小拖把缓慢拖着,她就听见劳动委员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:“那个,董晓洁,我先走了,你要等老师检查才能走,记得锁教室门啊!”

她意识到只剩她自己了,其他班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地走了,走廊里回荡着门窗被关上的声响。平台还没拖完,她跑回教室,艰难地把大拖把拿上楼去。

楼道变得比之前更加暗,董晓洁匆忙地上楼,提着拖把,避免拖把与楼梯碰撞。

她抬头看向平台,发现有个人倚在唯一的那扇窗边向外看着,窗外的天光被黄昏迅速蚕食,迅速在侧脸渲染开一层层的暗影。她看清了那个人,乔琪。董晓洁看过她的空间,关于自拍和美食的说说下面总是有 99+ 的赞和一大排的评论,她的班上的女生经常讨论的对象—— 无论哪所学校都有这种女生,在网络上活跃,打扮入时,朋友众多,得到全校的关注。

乔琪拿着手机,董晓洁一愣,拖把磕到楼梯发出沉重的闷响。

女生警惕地转身,看到董晓洁似乎松了一口气,眯着眼打量着董晓洁,又回过头去望向窗外。董晓洁什么都没说,安分地开始拖地。她小心翼翼地拖到窗边时,乔琪还踮起脚侧身让了让自己。

董晓洁拖完平台时,天还没全暗。食堂应该还有菜,她想着,匆忙地提起拖把跑下楼去。

“同学!”乔琪突然叫住自己,“你能帮我看下有老师么?”

董晓洁向走廊尽头和楼道下看过去,教学楼里空荡荡的,她想老师也不会来检查了,但再看向教室时,两位拿着记录表的老师正朝自己走来。

想到乔琪还在平台上,她便径直走向老师,学起劳动委员的样子:“老师,楼梯和平台都拖完了,我刚检查了一遍。”

“嗯,辛苦了,快去吃饭吧。”老师瞥眼了湿漉漉的楼梯,和另一位一起走下楼去。

董晓洁回班拿了书包,锁上门,确认老师走了再到平台上的楼梯边传话。

“你可以下来了!” “同学,谢了啊!”

乔琪跑下来,顺带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“你去吃饭吗?一起呗!”

手自然地被挽住,董晓洁自然没有任何话好说,跟着乔琪到了校外的小吃店。

“给!”乔琪把手机递给董晓洁,屏幕上的光标停在键盘上,等待着自己键入数字。

为什么会要自己的 QQ 号码?可能只是因为尴尬。

“董——晓——洁。”乔琪一手拨弄着卷发,另一手在手机上滑来滑去,突然抬头冲董晓洁咧嘴一笑:“叫你董小姐好了,有故事的女同学。”

这样的调侃弄得董晓洁手足无措,她应声笑了笑,乔琪也笑,两个人相互看着对方。

炒饭端上来了,乔琪开始拍照,董晓洁在一旁看着,乔琪小心地找角度,却还是把照片拍糊了。

“哎!”乔琪撅了噘嘴。

“我可以试试吗?”董晓洁轻声说,乔琪好奇地把手机给她,董晓洁果断地按下拍摄键,同时连拍了好几张。

“拍得真好!”乔琪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,开始调图片的色调加上滤镜,

“谢了!真棒!”


好像从这之后就开始熟悉起来,在校园里碰见,乔琪甚至会热情地和自己打招呼。认识乔琪之后,乔琪常常带自己去吃饭,让自己拍照。而自己也有意无意地学她的样子打扮起来。从乔琪那里,董晓洁知道了改校服,买化妆品,也不再满足于把头发梳整齐扎成马尾撂在脑后,而是剪了刘海烫了头发,散漫地披在肩上。

劳动委员在大扫除给自己分配的任务变少了,每周五只要擦擦窗台。班上的女生也开始和自己互动,一下课就围到自己的桌边,下楼集会也总是有女生靠过来和自己说话—— 尽管都扯着些有的没的,但董晓洁乐意,她喜欢被簇拥的感觉,仿佛自己是世界的中心。但只是“仿佛”,因为世界的真正中心是乔琪,自己也围着她转呢!她还记得乔琪第一次出现在教室的后门叫自己的名字,她在全班人的注目礼下走出教室。班上同学给她的“优待”都是因为乔琪,大家都看到了,乔琪每天放学和下晚自习准时出现在自己教室门口。

“董晓洁!”

“诶?”回过神来,发现乔琪正看着自己,“你去不去啊?”

“去啊。”董晓洁连忙点头。

“那放学我就来找你哦。”乔琪捏了捏董晓洁的手,又低头去看手机了。

逛街?吃饭?还是又陪她去见朋友?董晓洁后悔没听乔琪说话。

反正也就是这样的事情,董晓洁不认识乔琪之前,曾对这种事情感到十分不屑,但当这样的无聊事情成为自己和乔琪之间维系感情的纽带时,她没法对乔琪说:“不。”

“董晓洁,看这个人。”乔琪递来手机,是空间里的一条说说,表白乔琪的。董晓洁飞快地瞄了一眼,抬起头对乔琪笑笑。

“搞笑吧,我都不认识他。”乔琪把手机拿回去,继续低头。

董晓洁没事做,只好伸手摸自己的右耳,依旧滚烫,一跳一跳的。“乔琪,你的左耳朵疼吗?”

“不疼啊!”乔琪侧过头,把左耳的小银月给董晓洁看。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两人各怀心事,挽着双手,走进教学楼。

放学铃一响,董晓洁下意识看向后门,乔琪已经在那儿了,班主任仍然在讲台上说着,董晓洁边收东西边向乔琪做口形。

“可能还要一会儿。”

乔琪看起来很焦急,一开始站在那儿,后来就开始来回地走。

十分钟后班主任终于宣布放学,董晓洁走出教室就被乔琪拉着走得飞快。

“不用这么急吧?”

“我上午不是和你说了吗?今天下午带你去鼓楼那边的一家店吃饭,我用手机都下单了。”

眨眼就到了校外,乔琪从一堆车中扒出一辆小电驴。

“你什么时候有车了?”董晓洁笑着调侃。“借的啊!”乔琪有点不耐烦,使劲将车往外一拖,推到车道上,“你快上来!”

董晓洁吐吐舌头坐上车,校门有些堵,乔琪把车驶进小巷子里打算绕路。

风呼啦啦地从耳边掠过,两人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了。小电驴在夜色中飞速穿行。董晓洁靠着乔琪,闭上眼睛,再睁眼时乔琪已经停在一家餐厅门口。董晓洁她从车上下来,本来停稳的车被自己下来时一带,向一侧倒下去。

“你好好坐着不就行了?董晓洁!”乔琪转过身,瞪着董晓洁,晓洁则赶紧费力地把电动车扶起。

“算了,走吧。”看着董晓洁默默推车,乔琪忽地泄了气,耷拉下脑袋,缓缓向电动车走去。

好在一进餐厅,乔琪就拿出手机让董晓洁帮忙拍照,开始编辑说说。餐厅的灯光亮亮的,打在食物上显得十分可口。乔琪的手机很快就开始不停地冒出小气泡。董晓洁也在发说说,她等着别人给自己点赞。两人坐了好一会,菜倒是没怎么吃。


等两人再度坐上车,依旧和来时一样沉默不语。董晓洁看了看手机,小心翼翼地提醒到:“乔琪,还有十分钟要迟到了。
“嗯。”

乔琪把车开得飞快。和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一样,天色极速地暗下去,马路上的街灯是一瞬间亮起来的,董晓洁眯着近视眼一路看过去,居然有一种迷迷蒙蒙的美感。

“吱—— ”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,两人一并往前倾,董晓洁反应过来,乔琪已经下车了。

“傻坐着干吗?车没电了!”

董晓洁低头看表—— 她们已经迟到了。抬起头时,乔琪推着车在前面走,董晓洁只好跟上前去推着车后面。

路过一个个的街灯,董晓洁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,缩短拉长缩短。经过不知多少次伸缩变换后,车突然停下了。她一不留神,身子因为惯性而撞在车子小后备厢下,腹部一阵钝痛。乔琪扶着车头看着这一切,僵直地站着,没有任何反应。董晓洁捂着肚子蹲下去,隐匿在电动车投射下来的阴影之中。乔琪一手扶着车,一手拿着手机,呼着气,水汽弥漫开来,在灯光的照射下像是幻觉。

董晓洁把头埋入双臂之间,周围不息的车流让她烦躁不安。她蹲了很久,腹部依旧疼痛,右耳在发烧,烫得比下午更厉害。她用指尖一触,尖锐的疼痛一直传到神经末梢。她抬起头,看到乔琪。黑色的马丁靴,灰色阔腿裤,咖色的风衣,此时都模糊不清,只剩一个个单薄色块和发着荧光的手机屏幕。太远了,她真的没有看清过她。

董晓洁用手指甲掐住右耳垂,如同一股强电流经过身体,疼得战栗起来,她强忍着,一步步走向站在风中的那个身影。
天色暗沉,董晓洁走到乔琪身后,用自己的最大力气把自己右耳的耳坠扯下。她颤抖着,看着耳坠,太小了,她眯起眼才稍微看清一些,银月在手中显得很小。

乔琪转过身,手里还拿着手机,原本面无表情的脸被惊愕铺满,她张大了嘴巴大喊:“你干吗?董晓洁!”

董晓洁听到了。她感受到了右耳的温热在渐渐散去,一股暖流从耳垂顺着脖颈向下流淌,恍惚中她听见乔琪还在叫她,而不是看着手机。董晓洁招了招手,居然有辆出租车停在自己身边,便迅速拉开车门跳上车。

车子启动,乔琪渐渐远了,她喊得那么大声,但最终也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。

司机不停地问着要去哪,董晓洁却没回答,任由出租车在夜色中急驰。她望着窗外飞逝的街道和错杂闪烁的霓虹灯,一阵眩晕。手指上一片黏稠潮湿,在光亮和黑暗交错中,却看不清沾染的颜色。她再次摸着右耳,那里空无一物,终于失去了发烧的热度。

于是冰冷顺着她的指尖溜上指肚,爬向手腕,沿着蜿蜒曲折的静脉蔓延至整个身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