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奉一

 第四届“北大培文杯”(中文)特等奖 作者:陈之琪 北京四中

我依然记得,投交了自己的初赛稿件之后,满是憧憬地买了一本第三季《倾听未来的声音》,希望从前辈亦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的声音中获取新的力量。视线最终驻足在选手们的寄语上,读过一篇篇,方才惊觉,我参加的是这样一个思维与智慧的盛宴,导师犀利的点评更让我认识到了自己身上存在的问题。北大培文杯有最锐利的视线与智慧的头脑,这里的伯乐们不会错过任何一匹千里马。

我感到热血沸腾。原来我自以为已经心智成熟,却是如此期待一些人的认可;原来我自以为发表文章只是想吐露自己的心声,却仍然期待得到高手与大家的品评与鉴定;抑或是在文学“任她虐我千百遍,我却待她如初恋” 之后诞生的某种莫名执着,这一切驱使着我,将我在世界上实习十七年的感悟落于笔下,接受慧眼的审阅。

我是一名理科生,在计算式中找到了对这个世界的忠诚。我感叹自然的伟大,对生命产生了莫大的崇敬。我作为一分子,接受着其他生命的供养,而在喘息之间,我将终有一日把其他生命给予我的能量完全归还,进而供养其他鲜活的生命。正如《阿甘正传》中所说:“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。”我以为,一个人只有认识到自己的渺小之处,才能因此开阔眼界,潜心学习。我带着这样的一种敬意,写出来的文字大约都可以称作是给生命与相互转化的能量的情书。我小说的主角名字中常常有一个“一”字,是以为本来生命在于一个循环,亦是取老庄的那一份意思。

决赛题目“度”字是一个很深刻的命题。说到此处,我很自豪自己生在中华五千年的文化之后,因为光是一个单字,就值得人去揣摩。它就像是一片薄薄的冰层,看似本无一物,如若敲打下去,广阔的海域就在下方。“度” 字写在草稿上,我想起了《边城》里朴素的摆渡人,由此“渡”“度”共绘一幅画面。我们总是觉得,站在摆渡人位置的人应该是坚定的,思想明晰的,他手握的船桨应该代表着心中的方向所在。然而我以为,他可能是迷茫的。我想塑造一个他,一个矛盾的集合体,他看着人来人往,世间万象皆有其答案,可唯独除他。时间在他身侧流逝过去,但他无法改变。他身处庞大的潮流,那颗徘徊迷惘的心却屹然不动。这样的一个人,能够拯救他的别无他人,唯有自己。他名为奉一。

时间紧促,我能做的只是尽力表达自己的想法,舍弃他人加之于身的狂妄思想,娓娓道来我自己的喃喃。我踌躇于结尾处——究竟奉一要有怎样的结局?曾有幸听过北岛先生点评诗句的我想起,他曾说过一句:“……这一笔下来,这首诗就这样成立了。”是的,悲剧固然是把最宝贵的东西撕毁给读者看,但更有意义的是,撕毁之后的伤口终究有痊愈的一天。既然我身为少年,便暂不故作迟暮的诳语。奉一最终拯救了自己,而“一”字在此文中的含义,是自我超度。那么如此一笔,我的文章就此“成立”了。我不懂得如何把题目取得抓人眼球,但我以为一个“度”字下是思想的深渊,那么即是“天然去雕饰”。我以为题目是文章最初的线索,读毕文章再阅题目,我希望给读者另一种感动。

我是一个慢热的人,这点充分地体现在我文字的一颦一笑之中。我的一篇小说往往需要相当长的时间酝酿,就如同孩童在大街小巷寻找着文字的拼图,因为生活的碎屑凝聚在一起,才能成为闪耀的钻石。我想把决赛称作 “现场作文”也略有偏颇,因为沉淀和凝练的智慧在平时习得,情感只在题目揭晓的那一刻决堤而出,一气呵成。

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北大培文杯,也很遗憾地只能是最后一次。我作为高中生的时间在日渐消磨,我无法再次来到这里与五湖四海的同伴共同发声。但我又以为,收获一番大师们的教诲,乐即在其中矣。我的作品在同龄人中或许称得上优秀,但一个人的目标不应该只停留在他眼前的这一小步。我作为一个高中生与同学的文字碰撞的时间走向尾声,但我作为一个少年走进社会,尚且太嫩。

在决赛前夕,我在决赛群中认识了一位同学,我们聊得来,打算借比赛的机会见面。可是两天过去,我们做的也只不过是隔过人群看见对方,然后捧着手机与对方交谈,在人群之中目光汇集,于是相视一笑,我们甚至没有出声交谈过。我有的时候烦恼于人与人之间的缘分——我与他究竟是有缘还是无缘呢?如若有缘,则我所以为的相会应该是虽然初次见面,但是已经能畅聊天高海阔;若是无缘,又何必在这样一个机缘巧合的两日之中有过回眸?北大培文杯是一个“点”,于是本来平行的“线”都穿过它,线与线之间有了不曾存在的交集。我于是以为,这一次的遗憾是为了下一次相见的喜悦,彼时我们更加成熟,也更懂得人生轨迹的巧合值得珍惜。

我感叹,我因为文字来到北大培文杯,在离别的时候亦满揣文学的心情,所谓“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”并不是虚谈。我再次回到文学的起点,正如同我作品中的奉一终于悟得。我想,人思想的升华,是在出发与回归之中完成的。所以说自然是多么令人惊叹!人思想的产物,竟然也在冥冥之中遵循着自然的法则。

一文写毕,我的言语回到了此文起始的原点。老子云:“曲则全,枉则直,洼则盈,敝则新,少则得,多则惑。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。”在文学的道路上,我信奉一个“一”字。每写一文,每历一事,皆是“抱一”。当我在出发甚久之后再度回归,大约就是我一次思想的琢磨“成立”之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