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渡口

 第四届“北大培文杯”(中文)特等奖 作者:陈之琪 北京四中

此岸与彼岸之间,有潭水万丈。潭水之上,有雾气氤氲;潭水之下,是浮生六世。潭水之中,有狞恶的蛟龙,因吞吐六世之水,故肚中自成乾坤。此岸到彼岸之间,唯扁舟一叶,载你渡水,度你成人。

奉一握着木桨,在舟上已经度过了不知有多久的光景,亦已遗忘了自己从何而来。他只是游荡在此岸与彼岸之间,渡此岸的来者至彼岸,所谓“渡人,亦度人。”带渡者由此岸渡过浮生六世之水而至彼岸成人,奉一以为,这是他的宿命。

奉一从彼岸将小舟划回,近岸之时便看到一股凶气纠缠雾气而来,想来这人生前绝非善类。雾气在岸边散去,赫然见一妖魔。妖魔虽然身上的凶气十分煞人,但一言一行却是万般谨慎,怕是对前世自己肉身的死亡还有余悸。

“我前世乃一方妖魔之首,自以为无人能比,平生啖人血肉百千之数。终被神佛共诛,以魂身在佛侧清修百年,如今是得了佛祖应允方才来求渡。”那妖魔言至此处,脸上不禁浮上一抹愧意,“不知亦可渡此水否?”

奉一视那妖魔周身已无戾气缠绕,便停住船来,念道:“可,六世之物,饮毕孟婆汤者我皆可渡。到了彼岸自会被度成人。你若有此觉悟,即刻上船便是。”

妖魔喜形于色,连忙上船,看奉一一人站在船尾划桨,便言:“官爷可是潭水上的渡官?不如我来划船,让您的仙体暂得个闲歇。”说完便“嚯”地站起来夺桨。

奉一几个躲闪,脸上生出一丝不悦,说道:“我并非你口中的渡官,亦无仙体庇佑。我只凭肉身渡人过此凶水。此水之下有浮生六世,若再晃荡,你我二人皆跌入水中,只能先落得魂飞魄散再被蛟龙吞了元神。我不必再做这渡者,你也不必再成人了。”那妖魔听奉一如此说,才小心地放下桨,扶着船舷慢坐。这桨自他立于舟上起从未离过他手。如今妖魔前来抢夺自然让他心生不快。

“官爷见笑……”那妖魔搓搓手,又问,“既非在籍册上录下的神官,那又如何要在此处渡人不休?我见官爷也有成人之愿,不如自渡成人。”

奉一一怔,旋即便暗自笑这妖魔不懂规矩,怕是佛祖受不了他才顺便让他过来成人,答道:“你莫要说笑,我不知何日开始便在此处摆渡,无休无止。应是一位神佛当年指派了此职于我,只怪我忘记了。大约待到期满之日,那位神佛便能还我一个恩赐来度我成人。如今我只全心全意做这摆渡人,静待佛来即可。”

那妖魔不禁失笑:“你这官爷倒是有趣,被度成人何须哪位神仙?既然许久不见你口中的神佛降临,不若就与我同去,我亦可助你。”奉一摇头:“这怎么使得?不可破坏了神佛们的规矩。马上便到彼岸,那其中的玄妙我不懂,但大约有谁能度你成人。”

妖魔见船头靠住彼岸的岩石,飞身一跃落地,旋身过来向奉一伸手:“官爷不如与我一同成人,在这里摆渡何时才能有个穷尽?”

奉一掉转小舟向此岸划去,对那妖魔念道:“不必不必,彼时自有佛祖度我。”
奉一游于六世水上,虽已无了妖魔那扰人的声音,但他却对妖魔的那一番话念念不忘—— 妖魔在佛侧清修之后亦可成人,自己又哪番不能被超度成人?

奉一如此想着,直到船头撞上了此岸才发觉。此岸之上有一周身散发金光的佛,见舟已停便信步前来。
未待那佛开口,奉一便急忙跪拜下来:“佛尊可是来度我成人的?”

“非也,我念着到人间游历一番,故来渡水成人,只是许久不见舟来,让我好生在此处踱步。”

“……噢,那也甚好,佛尊这就上船吧。”

“虽我等神佛不常至此处,可我却从未听说这六世水上还有一摆渡人。你从何而来?”那佛坐定,问道。

奉一连着点头,讲道:“小人已不知自己从何而来,只想着是许久之前哪位神佛给我的一职,受职以来,一心想着助佛祖度人,如今只待那神佛助我成人。”

“此真乃一奇事也,我未曾听说。”

“这不要紧,”奉一笑道,“不过您贵为一佛,为何此番要去人间受苦?”

“既欲知那天下苍生,还须我等亲身游历。此次前行,也算一时兴起。”

“不如您在一番游历后帮小人找寻那给我赋职的神佛,也问询他能否看在鄙人勤恳心诚的份上度我成人?”

“这自然好,只是此次一去可要个百年光景—— 啊,到岸了。”佛祖见舟行至彼岸,便走下小舟,“既已到岸,不如随我同去,共同成人。又何必苦待百年,我再去替你找寻那不知名姓的神佛?”

面对佛祖向他伸出的手,奉一不知所措。他泛舟水上不知多久的日月,手仿佛已经长在了这船桨上,脚像是在舟上生了根。他这般艰辛,仿佛在完成什么不知名的救赎。如若那神佛少顷便来迎接他,而舟上却空无一人,怕是不仅要怪罪他,亦会波及这好心的佛祖。此次度而成人,下次又要被惩罚在这舟上度人更久。

“鄙人拜谢您的好意——只不过如若那神佛已在此岸待我归去,岂不前功尽弃?不若您一人下界游历,归来后帮小人找寻。”

那佛祖放下向奉一伸出的手,只道:“你在此岸与彼岸徘徊,我既不知有此职,问起你来你亦无法道出此乃哪位神佛。你又想一心等谁呢?我虽为佛,若想渡水而被度为人,亦只需一叶小舟而已。”

奉一看佛祖的背影在雾气中被吞噬,竟仿佛被下了个定身法,不能再开口说些什么。

小舟向此岸划去,船头如利刃撕破雾气的丝帛。再回此岸,奉一见到一个只及他腰般高的孩童。那孩童不像下界游历的神仙童子,亦不像重新悔过的妖魔。岸边雾重,奉一看不清这孩童身形的边界,只见得他脸上的无措与迷茫。

“孩子,你从何而来?”

“不知何处而来,不知何处而去。”

“不若上船来,我渡你到彼岸去,我虽未去过,但六世之物到了彼岸皆能成人。”

那孩童似懂非懂地点头,跃至船上时,奉一甚至没有感觉,船身也并未摇晃。

“你乃何人?”

孩童的话语,竟叫奉一无法回答:“摆……摆渡人,是渡人过此凶水的……”奉一清楚,这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而已。说到底,舟下的潭水乃是浮生六世,照不出自己的模样,他就连自己的面相都一概不知。

“你不上岸?”

“想,但要等人来渡我上岸,我方才能卸下这职。”

“是何人如此不通情理?”

“过了太长光景,早便忘记了。”

那孩童咯咯笑起来:“莫不是一直没有人来同你说要度你成人,你自己却这样以为。你既知彼岸于何处,又言彼岸可度六世之物成人,自己却哪般的踌躇?”

“这怎能?两岸之间需要我来渡人……”

“你看此水,分明是逆着流的,舟到彼岸,自然能回到刚才那处,又何须一个你来渡人?”

奉一一惊,他竟从不知自己可能只是与那妖那佛一样的渡客而已。千般神佛,千般鬼怪,他渡了如此之多的人过岸,渡了他们,亦度了他们。千干人等,其中不乏有邀他一同上岸成人的,他虽想去,到底是一一回绝。他如此等待着心中的那位神佛,他却如同从未存在一般,抑或是本便没有这等神佛。他的双足不曾有镣铐,但又为何被困在舟上动弹不得?分明是他自己将自己锁在舟上,成为了徘徊的那一个,等待着所谓的超度与救赎。

船头又一次抵达彼岸的岩石,如今没有人在岸上向奉一伸手,然而他自己却那样地想要上岸。

奉一终于松开了桨,跃上了对岸。原来,这样轻松就可以上岸。他或是因为恐惧,或是因为自己心中亦没有一个答案,故在此处游荡。他虽然知道如何穿过白雾在两岸之间穿梭,却不知如何为淬于雾中不见方向的自己指点迷津。能渡自己自此岸至彼岸的是自己,能使自己超度成人的亦只有自己而已。若说真有所谓的摆渡者与渡客之别,那些形形色色的“渡客”们,那妖、那佛,伸出手时皆想渡自己上岸,度自己成人,只是他终究没有这样选择。

他欣喜地回头,小舟已慢慢被逆水推回雾气之中。舟上亦不见孩童缥缈的身影。他呐喊许久,在无人应答之后,抬起脚步,终于走向那曾经如此靠近,却亦如此遥远的彼岸。

产房中的一声啼哭,成了奉一在人间的第一口呼吸。它划破人们焦急的等待,亦使奉一对此岸彼岸之事全然忘记。奉一由此安然地长大,享受着他前生梦寐以求的人生,他已度而为人。
那一日他做了一个梦。那是不知道是哪里的岸边,雾气氤氲。迷茫的他甚至无法辨认方向。一只小舟撕裂这氤氲的白,舟上有位摆渡人向他驶来。

“孩子,你从何而来?”